108岁离世，这颗耀眼的星，与绍兴有着不解情缘

11月20日，浙江大学108岁数学家、陈建功夫人朱良璧因病医治无效，在杭州逝世。

长期站在数学家陈建功的身后，朱良璧的光芒似乎被遮挡了。实际上，她在数学基础研究领域造诣颇深。

“追求极致的数学世界，归于简朴的烟火生活，朱良璧历经风雨艰辛而始终葆有一颗平常心。大道至简、以德垂范，其言传身教，也在不断影响着家人、学生和身边的人，形成了良好的家风和学风。”这是浙江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对她的评语。

陈建功夫妇与女儿合影（1958年于杭州）。

与浙大数学系风雨同舟

她是迄今为数不多的在国际数学顶尖期刊《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发表过论文的中国女数学家之一。

在浙大数学科学学院公布的朱良璧生平中，她的这一段经历被变成了黑体字。长期站在数学家陈建功的身后，朱良璧的光芒似乎被遮挡了。实际上，她在数学基础研究领域造诣颇深。

当年，浙大数学系教学管理非常严格。课堂缺席者的学号，次日即在校刊上被“发表”；如一学期缺课时数超过限额，要扣减学分；辅导课上，学生轮流做习题，做不出就会“挂黑板”；还有在四年级开设的“数学研究”课程，是一个学生由单纯学习走向独立从事研究工作的过渡，被誉为“中国有数学讨论班之始”。

1932年，朱良璧考入浙大时，数学系入学注册总共10位学生；1936年7月毕业时，该年级能够按学制时间如期毕业的仅6人，朱良璧就是其中之一。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朱良璧毅然追随浙大踏上西迁之路，与浙大数学风雨同程，在缺衣少食的艰苦环境中，潜心治学、科学报国，产出了一系列优秀成果。

那时，浙大初迁建德，再迁江西泰和，三迁至广西宜山。宜山昔称“蛮烟瘴雨”之乡，有“宜山宜水不宜人”之句，浙大师生先遇疟疾威胁，再遇敌机经常轰炸，江边天然岩洞成了临时的自习室。后来，南宁沦陷，情势至为危急，学校决定四迁贵州遵义。这就是我们后来常说的“文军长征”，途经浙、赣、湘、粤、桂、黔，行程2600余公里，历时2年。在此奋力迁转的历程中，朱良璧经受颠簸，耐住长途跋涉，走出了一段属于自己的“文军长征”。

“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因为共同的研究兴趣而走到了一起。母亲是父亲的学生，即使在结为夫妻后，母亲依然称父亲为‘陈先生’。”朱良璧的小女儿陈翰坤说，虽然两人相差了20岁，但他们的感情非常好，从来不会吵架。

1943年9月，朱良璧与陈建功在贵州湄潭结婚。从那以后，他们用数十年的岁月，共同在浙大数学史上书写了动人的篇章。当陈建功与苏步青一起，将浙江大学数学系办成第一流之时，朱良璧就站在陈先生身后，全力支持和默默付出。

“自1936年毕业于浙大数学系并留校任教，至1977年退休，朱先生一直默默耕耘在教学一线，从事公共课《高等数学》的教学工作，为不同学科培养了大量数学优异的人才。”浙大数学科学学院办公室的周老师说，他是1981年考入浙大数学系的，没机会听到朱先生的课，但也经常能从旁人嘴里听说她的温厚和体贴。

浙大数学学院教授蔡天新就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讲述过一段与朱良璧相关的逸事。“朱良璧女士也是一位数学家，曾独立在美国权威学术期刊《数学年刊》上发表研究论文。可是，身为学术委员会主任的陈先生却没同意她晋升副教授，可能是为了避嫌。幸好朱女士态度豁达，她身心健康，至今（2020年）健在，几年前已过了百岁寿辰。”

陈翰坤也知道这件事，但是她从来没有在母亲那里（因职称等事情）听到一句抱怨。可以说，朱良璧以一种至纯至简的方式，表达了对自己伴侣终其一生的信任和支持。

“近几年，浙大数学学科获得了巨大的发展，这与朱良璧等前辈为浙大数学学科打下的基础密不可分。”浙江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常务副院长盛为民认为，朱良璧先生的一生，值得后辈终身学习和永远铭记。

资料图

是数学家更是慈母

在追求极致的数学世界的同时，朱良璧更是一位归于简朴烟火生活的慈母。她与陈建功结婚后，生有三男两女。陈建功前任妻子生下的几个孩子，朱良璧也要帮忙照应。

“我们之间相处得很融洽，小时候她对我们很好，长大后我们也经常回去看她。”今年85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建功三子陈翰馥至今还记得他与继母朱良璧在一起生活时的点点滴滴。“那时，我在绍兴读书，她和父亲、我的兄弟姐妹们住在杭州。每年夏天，我都会去杭州过暑假。每年冬天，他们会回到绍兴过年。一直到1952年，她和我父亲一起去了复旦大学，我也跟着去了，在上海复兴中学读高中，我们有了更多朝

夕相处的时间。一直到1954年，我高中毕业后去苏联读大学。”

陈翰馥说，当时家里的经济并不宽裕，人口也较多，母亲还是给他买了两件新毛衣，他记得特别清楚。后来，他在苏联读书期间，还收到了一套从家里邮寄过去的西服。“她是估摸着尺寸给我做的，稍稍大了些，我后来去当地的裁缝铺改了改，那套衣服的质地特别好。”

令陈翰馥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件与自行车有关的小事，这件事和他的大哥陈翰麒也有关。“那时大哥上高中，看到别家孩子有自行车骑，很眼热。于是，他把母亲给他交学费的钱去买了一辆自行车。母亲知道后，并没有责怪他，只是默默地将手上的一个金戒指摘下来，让大哥去换钱，补了学费。”陈翰馥说，虽然父亲当时的薪水还不错，但因为物价飞涨，家里的开支大，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后，几乎是没有余钱的。

后来，陈翰麒上了大学，还去当了兵，这辆自行车就传给了陈翰馥。“那时，我还在绍兴读书，是去杭州过暑假的。母亲把大哥的自行车给了我，又请了隔壁一位三轮车夫来教我骑。我很快学会了，一得意就骑着自行车在家附近转悠，没想到撞到了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人虽然没事，却把一篮子鸡蛋撞碎了。”陈翰馥说，闯了祸的他当时特别害怕，但母亲知道后，也并没有责罚他，只是默默地赔了老太太的鸡蛋钱。

这些事情虽小，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足以撑起心底的那种温暖和安全感了。虽然因为疫情防控的需要以及身体等原因，陈翰馥与他的两位哥哥陈翰麒、陈翰麟没办法去杭州亲自送别母亲，但他这些年总是会回忆起与母亲一起生活时的点点滴滴。他翻出了一张拍摄于1997年5月的照片，这是他与夫人王淑君一起，陪着同为中国科学院院士的胡和生、谷超豪夫妇，看望朱良璧时拍摄的。照片上的朱良璧虽过八旬，但看上去依然那么宁静而秀美。

为感恩师母也是师长的朱良璧，昔日弟子、后来毕业留校的一位浙大教授曾在第495期《浙江大学报》专门为当时“新晋”百岁的老人撰文《“没脾气的”朱先生》，文中温馨回忆了一些生活细节：她协助丈夫默默帮助学生，从来没有跟同事“红过脸”，晚辈来拜年一定会送出门……笔墨不出千字，一位温厚师长、贤惠内助已跃然纸上。

“慈母恩情如山重，儿女挥泪寄哀思。”朱良璧的儿子陈翰晋告诉记者，11月25日在杭州殡仪馆举行的追悼会上，他们用这样一句话送走了母亲。当天，朱良璧的骨灰被送往杭州南山公墓，与陈建功先生合葬在一起。

陈建功故居的东南角一间，朱良璧曾住过。

捐陈建功遗物给绍兴

朱良璧的温厚，绍兴市建功中学教育集团总校长汤晓幸也是亲眼目睹的。那是2003年，为纪念陈建功诞辰110周年，绍兴这所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初级中学要在校内建一个陈建功纪念室。

“当时，我们是通过陈建功二子陈翰麟的帮助，联系到了朱良璧。”汤晓幸说，作为筹建陈建功纪念室的负责人，他与学校的几位领导一起去杭州看望了朱先生。

绍兴市建功中学教育集团党委书记石先进，也是其中一位亲历者。“印象中，她个子小小的，人特别和善。听我们说明来意后，就马上从家里找了一些陈先生的遗物出来，让我们带回绍兴。”石先进说。

如今，走进绍兴市建功中学教育集团投醪河校区善思楼的陈建功纪念室，就能在橱窗里看到朱先生当年捐赠的那些老物件。有陈先生生前长期用于教学研究的英文打字机，有他生前常穿的中山装，还有他生前使用过的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放大镜、眼镜、毛笔、裁纸刀等。

“每一位刚进校的学子，都会参观这个陈建功纪念室，看到这些老物件。”汤晓幸说，后来学校还派人去杭州看望过两次朱先生。这次听说她病逝的消息，学校也托杭州浙大校友会送去了花圈。“本来我们想去一趟杭州殡仪馆，参加朱先生的追悼会，但朱先生的家人非常低调，丧事一切从简，我们也只能遵从他们的意愿。”

记者试图在这个陈建功纪念室里寻找更多关于朱良璧先生的痕迹，发现真的很少。从仅有的两张不太清晰的合影中，我们依稀可以看到她年轻时的模样。一张是1958年陈建功夫妇与女儿在杭州的合影，另一张是1970年陈建功夫妇与其四妹、六妹、子女及孙儿女们在杭州的合影。

实际上，朱良璧与绍兴之间的渊源并不止如此。“我的姐姐陈翰兑曾在绍兴工作，她生孩子时，母亲曾到绍兴照顾过她一段时间，所以她对绍兴并不陌生。”陈翰坤说，后来姐姐退休后，来到杭州专职照顾了母亲10多年。

而陈翰馥也告诉记者，朱良璧跟随陈建功回绍兴过年时，就住在老宅东南角的那一间里。“每次回来，住上10多天。”陈翰馥说，祖父母家条件不太好，都是租房子度日，后来父亲在杭州时工资还比较高，就给了祖父一笔钱，买下了一个四合院。院子内有三间两进，相向而建。

如今，这个陈建功故居还在越城区人民路边，系民国建筑，2011年已成为省级文保单位。不久前，越城区文广旅游局刚刚进行了重新布展，目前尚未对外开放。

“我们有一个想法，可否将学校里陈建功纪念室的一些陈列搬到陈建功旧居去，让更多人可以看到？同时，陈建功旧居是否也可以成为学校的一个德育基地，由学校参与管理？”汤晓幸说。

人物名片

朱良璧，1913年11月出生，上海金山人。1936年毕业于浙江大学数学系并留校任教。此后多年，她一直默默耕耘在教学一线，从事公共课《高等数学》的教学工作，为学校不同学科培养了大量数学优异的人才。1977年退休。2021年11月20日，因病医治无效，在杭州逝世，享年108岁。

（内容来源：绍兴日报）